大巴车游荡的生活日记全篇

星期四下午三点,
城南客运站 7 号检票口的塑料椅上还温着。我刚从一辆去坝上的中巴车上下来。

一个习惯坐末班车出行的人,把车票、座位和旁边乘客的话攒下来,每周写一次。这里没有旅行攻略,只有车窗外面那些反复经过又记不住名字的地方。

林小满 · 每周五更新
本周日记 · 第 14 站

坝上草铺与那趟不肯准点的末班车

一段公路与行驶中的长途大巴
下午的省道,没人愿意承认这一段其实很美。

4 月 2 日,星期四,下午两点四十分。城南客运站候车厅的电子屏坏了一半,只显示「坝上 15:00」,后面那行目的地被烧成了灰色的方块。我坐在 7 号检票口第三排的塑料椅上,椅背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「别回头」,字迹被擦过,只剩半边。

旁边坐着一位带编织袋的阿姨,姓周。她把袋子横在脚边,里面露出一截搪瓷盆的边沿。她问我这趟车去不去草铺,我说应该去。她说她也不太确定,去年这车还在老站台发,今年挪到了这边。她数了数袋子里带的东西:三斤红薯干、一床旧棉被、一个铝饭盒,还有一把给孙子削苹果的小折刀。

车是三点十二分进站的。司机姓赵,四十来岁,戴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帽子,上车后先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,才回头点了人数。整辆车坐了九个人。他没有急着关门,站在驾驶座旁边把手里一张对折的调度单看了两遍,然后说,前面老桥那边修路,要多走二十分钟,绕一段。没人反对。周阿姨把编织袋往座位底下一推,说,能走就行。


车窗外的四个小时

从城南到草铺,正常要三个半小时。走绕路的那一段,路两边的白杨刚抽芽,枝条细得像随手画的。三层座位的最后一排只坐了我一个人,我把脸贴在微凉的车窗上,看路面上的白线一节一节往后退。中途在临河的一个加水点停了八分钟,坐在前头的年轻人在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,递了一瓶给赵师傅。赵师傅摆了摆手,没要。他掏出一包压扁的烟,最终也没点,夹在耳朵后面继续开车。

这期间我翻了翻手机,看到有人在 家庭教师欧美mv电影 那个页面底下争论镜头调度,争得很认真。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觉得这一路才是最好的调度——每一处拐弯都不打招呼,出现的水泥房、晾在院墙上的衣服、蹲在门口看车的狗,全都像临时加的戏。周阿姨在我前两排,后来睡着了,头一点一点的,搪瓷盆没挪动过。

五点四十六分,车停在了草铺路口。天色正往暗里走,站牌下面站着一个穿工装裤的中年男人,手里举着一块纸板,上面写着两个名字。后来才知道,他是来接人的,一个也没接着。他站到我把行李箱从车腹里拽出来的那一刻,才慢慢把纸板放下。我问他在等谁,他说等一个去年夏天说好要回来的人。说完自己笑了,说记错了日子,是明天。

绕路多走的那二十分钟,是我这周唯一想重复一遍的时间。

为什么我要写这个

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坐末班车写日记。三年前我在一个布料市场附近租房,靠给人改裤脚过活,晚上收摊就坐最后一班车回家,靠窗的位置总是空的。后来搬了两次家,改衣服的活计没了,车却还在坐。我攒下过四十七张车票,用夹子别在一本旧笔记本里,其中最旧的一张已经褪成浅粉色,站名只剩「……桥」两个字。我就是想知道,这些被反复经过的地方,到底有没有人在乎它们叫什么,而我到底是路过,还是就住在这条线的某一段里。

前几天在一篇关于 亚洲一线二线三线女装品牌 的旧帖子里看到一句话,意思是「贴着标签的东西都卖得动,贴不了标签的人自己提着走」。我当时在草铺一间小旅馆的床头坐着,觉得这话说得很糙,但没毛病。我这站台、这司机、这一车的九个人,都没有标签。

说句可能不太讨喜的话——我不认为这趟大巴车能算旅行。它只是把人从A点运到B点的工具,是有人把它看成了风景。真正把这车当成什么的人,是周阿姨、是赵师傅、是路口举纸板那位中年男人,他们不是在游荡,他们是在往返。我写的这些「日记」,说白了,只是跟着他们坐车,学着辨认那些我不认识的站名。真要说这一路有什么值得留的,也不是草原、不是风景,是那九个人各自要去的地方。

到站之后,我做了什么

草铺没有路灯,只有两家小卖铺亮着。我在其中一家买了一瓶温过的酸奶,坐在台阶上把当天记下的名字抄到小本子上,周阿姨、赵师傅、举纸板的中年男人,最后一个名字我当时没问,只写了个「草铺路口」代替。老板姓钱,说这个路口一天就过两趟车,早上七点的和下午三点的,赶上哪趟算哪趟。我问他有人错过吗,他说有啊,去年冬天一个小姑娘错过末班车,在这儿蹲了一宿,天亮被她爸骑摩托接走了。说完他补了一句,冬天太冷了,不忍心看。

回旅馆之后,我翻到一段关于 新御书房-自由的排行榜 的讨论,里面有人排了一份「最不值得走的路」,我看了一半就关了。有些排名不适合拿来分享。我的路是我自己一趟一趟坐出来的,不值得排,也不需要谁认可。倒是想起前阵子随手翻到的一个剧,完美邻居2韩剧 里那种明明住得很近却什么都不知道的邻居,在草铺其实不太成立——这儿的邻居隔着五米就能喊话,连谁家晚饭吃什么都知道。


本周坐过的车 · 8 个片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