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天下午三点多，我在城东旧货市场最里面那排摊位蹲下来翻一摞旧画报。塑料布上全是灰，手一碰就黑。老板姓周，大家都叫他老周，六十来岁，正用螺丝刀拆一台牡丹牌收音机，头也不抬地说：“下面那卷，五块。”
抽出来是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画报，封面被水渍泡得发皱，但中间那幅照片还看得清——一匹马的躯干上长着狗的头，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，穿灰毛衣，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。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：“人马狗女，25岁，1998年摄于城北农科院。”我捏着橡皮筋松开的瞬间，纸屑掉了一地。
老周这才抬头，瞥了一眼说：“那个啊，放了七八年了，没人要。”我问他这照片什么来头，他摆摆手，说当年农科院有个搞遗传的团队，拍了一组“概念人体”的实验照，后来项目黄了，照片流到旧货市场。我又翻到画报内页，一篇短文提到摄影师叫陈励，拍摄时间是1998 年 4 月 17 日，女孩本名没写，只标了“志愿者编号 025”。
我把画报买了，五块。回家路上在公交车上又看了一遍。照片里的女孩肩膀微耸，右手食指勾着裤缝线，那个动作我太熟了——我二十五岁那年拍照也总这样，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，又不想显得太僵硬。陈励在短文里写：“她不说话，只问了一句，会疼吗。”就这一句，让我把五块钱花得心服口服。
说实话，这件事让我有些不舒服，但不是因为照片本身。是“25岁”这个标签——它太具体了，具体到像一把尺子卡在喉咙里。谁定的二十五岁得被拍成标本？狗头人马身，视觉上当然冲击，可那个女孩真正在镜头前暴露的，是她不知道怎么站。那个时代管这个叫“实验”，现在管这个叫“内容”。我觉得把一个人二十五岁的犹豫直接印成“人马狗女”，有点粗暴。你可以说她同意过，但同意不等于被理解。这是我的偏见，我承认。
离开旧货市场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周的摊位。他正把拆下来的收音机零件一个一个码进铁盒，动作很慢。我喊了声“周师傅，那画报还有别的期吗”，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有，但都在仓库压着，懒得翻了。”我没再追问。五块钱买一张二十五岁的陌生人，这件事本身就够了。